上次我们聊到AI时代软件开发的经验断层问题，事关新人入行如何成长。这几天我一直在反复琢磨这个事情，在和同事的交流中，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的出路。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新发明，而是人类社会在工业化之前沿用了几千年的主流教育模式——学徒制。
仔细回想一下，软件开发这个行业过去几十年的大规模量产模式其实才是历史的异类。在AI填平了大量基础编码工作的今天，我们可能不得不回归到一种更原始、但也更具生命力的传承方式，那就是去拜师。
我们不妨看看其他行业是怎么做的。很多领域其实和现在的编程环境很像，它们无法通过简单的书本知识或单打独斗来获得真传，而是必须依赖一种高强度的“人传人”机制。
首先是老兵带新兵的例子。军队里不可能天天打仗，在长期的和平年代，那些关乎生死的作战经验是如何传递给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的？靠的肯定不是背诵作战手册，而是模拟推演和复盘。在软件开发中，资深开发者就是那个老兵。以前我们是通过让新人写代码来训练他们，以后可能更多的是带着他们做复盘。我会告诉徒弟，为什么这里我多加了一行看似多余的判断，不是因为书上这么写，而是因为三年前的一个深夜，整个系统因为缺少这行代码而彻底崩溃。这种对风险的嗅觉和对系统的敬畏，AI教不了，只有亲历过的人才能口传心授。
再来看看艺术和手艺领域，比如相声演员或者修车师傅。第一个修车师傅确实是自己摸索的，但后来的每一代都是师父带出来的。对于相声演员来说，背词儿是最基本的要求，但这只是门槛。师父真正教的是火候、节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映射到编程上，现在的AI能瞬间生成完美的语法，但它很难理解什么是代码的品味。一段代码虽然能跑通，但在维护时会不会让人难受，结构是否优雅，这种鉴赏力是隐性知识。这时候的学徒制，就是师父在旁边指点，告诉徒弟哪里味道不对，哪里还需要再打磨一下。
类似的还有外科医生和厨师。医学生看了再多解剖图谱，第一次上手术台还是会手抖，必须有主刀医生在旁边看着。厨师炒菜的火候，也不是靠温度计就能掌握的。这种传承模式的核心在于临场感和试错后的即时反馈。
所以我认为，未来的程序员成长路径，可能会从现在的学校批发转变为作坊式的精耕细作。新人不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而是资深开发者的“关门弟子”。
不过，这种回归也伴随着一个残酷的现实问题，那就是容量。
传统的学校教育或培训班模式，一个老师可以面对两百个学生，效率极高。但是学徒制是极其消耗精力的，一个优秀的外科主刀医生，精力所限可能只能带两三个徒弟。同样的，一个资深的架构师也没办法手把手教几十个新人。
这必然会带来一个结果，那就是筛选机制的改变。以前的门槛可能是“你会写这行代码吗”，而未来的门槛会变得更加隐形且严苛：“你值得我花时间教吗”。因为老师的带宽有限，他必须对学生进行筛选。这不再仅仅是对智商的筛选，更多的是对悟性、沟通能力、逻辑思维以及对技术热情的筛选。
未来的软件开发行业可能会出现明显的分层，一边是能够熟练使用AI工具的普通操作员，另一边则是通过学徒制传承了系统架构思想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的精英团队。对于新人来说，找到一位愿意带你的“师父”，可能比拿到一个大厂的Offer更加关键。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残酷，但也让人如释重负。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像机器一样去比拼代码量，而是回归到了人与人之间智慧的传递。技术在向前狂奔，但教育的形态，或许正在向后回望，去寻找那些失落已久的工匠精神。